第 15 章 不靠验证的知识
论点:认识论(epistemology)的落点。如果验证通常不可得,那么我们称之为知识的大部分,都是无验证的知识;而有能力不是「知道自己对」,而是「行动得当,且对自己可能错的方式有良好标定」。
上一章逼出一个问题:如果验证通常不可得,连这本书都只能给一个未经证实的信念,那我们平日称之为「知识」的那一大堆东西,到底是什么?这一章把落点放在认识论上。
重新定义「知道」
哲学课本上,知识是「被证成的真信念」(justified true belief),最好还附一份证明。对一个有限的主体来说,这个标准在绝大多数有后果的事情上根本达不到,要么没有判定程序,要么代价爆炸,要么状态隐藏,要么时间不够,要么对面有人作对。按这个标准,我们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得换一个适合有限存在者的定义。不再是「知道自己对」,而是持有一个标定(calibration)良好的信念,让自己可能犯错的方式处在可控之下。有能力,不是确知真相,而是行动得当,同时对可能的错误方式有清醒的认识。这个转换一旦做出,前面那八招就不再只是工程工具箱,它们升格成了一种认识论,一套「当神谕永不到来时,如何持有信念并据以行动」的办法。
科学,这种姿态的早期原型
这不是什么新发明,人类最严肃的求知建制早就这么干了。科学从不宣称证实,只说「至今尚未被证伪(falsification)」,这正是第 3 章讲过的内容。科学整个就是一台为「在不可验证中持信而行」而优化的机器。哲学家也早把话挑明。杜威 1929 年那本《确定性的追寻》10,书名本身就是诊断:人类把太多力气耗在追求一种行动领域里根本不存在的确定上,而知识的真正功能,是引导行动,不是提供保险。詹姆斯的《信仰的意志》9更进一步:有些事,证据齐备之前你就必须表态,而在那种处境下选择相信并下注,是正当的,不是思想上的草率。波兰尼的个人知识(personal knowledge)8则提醒,任何「知道」都含着一份超出可证范围的个人托付。把这些合起来,是一种成熟的姿态:知识不是等来的确定,是被付诸行动的标定信念。
八招,读作一种认识论
于是可以把那八招重读一遍,这次不当工程,当认识。
证书,是把一小块切片彻底弄懂、其余存疑。标定,是老老实实持有分级的信念,而非假装非黑即白。冗余,是用多个互相独立的视角三角定位一件你无法直接看清的事。代理,是借一个可处理的替身去把握那个把握不住的真目标,同时警惕它在 Goodhart 处的背叛。筛查,是把有限的注意力投在最能更新你的地方。神谕,是在自己判断力不及处,求助于更可靠的判断。衰减与留痕,是让自己「行动得当」的底线,把信念付诸实施时,确保万一错了,损失扛得住、错误查得出、还能纠正。合起来,这就是一套有限存在者的可用认识论。
直觉、专长,与判断的真相
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技艺高超者究竟怎么做到这一点?这是落足点④最实在的部分,也最容易被神化或一笔抹杀,得说准。
关于专家判断,心理学积累了大量并不总让人舒服的证据。米尔 1954 年5、道斯 1979 年12发现,在许多领域,简单的统计模型胜过专家的临床直觉。但另一脉研究给出了互补的图景。克莱因的自然主义决策(naturalistic decision making)17、舍恩的「反思性实践者」(reflective practitioner)13、德雷福斯兄弟14与埃里克松对刻意练习(deliberate practice)15的研究表明,在反馈充分、规律稳定的环境里,专家能发展出可靠的直觉,那本质是被反馈打磨出来的、标定良好的模式识别(pattern recognition)。吉仁泽的「快而省」启发式(fast-and-frugal heuristics)16进一步指出,简单规则之所以管用,是因为它们吃透了环境的结构(生态理性,ecological rationality)。最持平的综合,来自卡尼曼与克莱因 2009 年那场「未能达成分歧」的对话24:直觉值不值得信,取决于环境,高效度、可学习的环境里它可信,低效度、充满噪声的环境里它就是自欺。
这正是本书认识论的人形版本。直觉既非魔法,也非废物,它是一种标定的能力,而标定本身是可以训练的。特洛克主持的「良好判断计划」(Good Judgment Project)27在一场情报界举办的预测锦标赛里,挑出一批被称为「超级预测者」(superforecasters)的普通人,他们既无机密权限,也非领域专家,却靠多角度取证、小步更新、严苛复盘这些可学的习惯,据报道把预测准确度做到了超过能接触机密情报的专业分析师约三成。承认这一点,也就承认了刻意的无知(deliberate ignorance)有时是理性的28、承认了在凯恩斯3与奈特1那种根本不确定(凯与金29所谓「彻底的不确定性」,radical uncertainty)面前,按照塔勒布26的思路为稳健与反脆弱(antifragile)进行布局,往往比追求精确预测更加明智。
在不确定中行动的尊严
综合这些观察,浮现出的是一种姿态,它既不是怀疑论的瘫痪(既然什么都不能确定,那就什么都不算数、什么都别做),也不是教条者的假装(供起一个测得出的数字,假装它就是测不出的真相)。它是第三条路:清醒地知道自己不知道,给那份不知道标好刻度,然后照样行动得当。
这里面有一种安静的尊严。承认验证是奢侈品,不是认输,而是认真对待行动的前提。一个好的判断者,不靠确定支撑自己,他靠的是不给自己的把握注水,以及把这份老实落成行动的那套办法。
合上序里那道弧
回到开篇。古希腊人出征前去德尔斐求神谕,计算机科学家把那个能即时给出答案的黑箱也叫神谕,两者共享同一个幻想:动手之前,先把对错验明。这本书讲的,是这个幻想破灭之后的世界,而它最终的答复是:幻想破灭,并不意味着求知与行动的终结,只意味着它们必须换一种方式进行。
对一个有限的存在者,知道,从来不是「等到了证明」,而是「持着一个标定的信念,把它付诸了行动」。神谕不会回话,可这从不曾、也不该让我们停下脚步。剩下的,是把这话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那是跋的事。
参考文献
落足点:① 历史上科学家的判断 ② 理论上被研究过的东西 ③ 科学如何进展 ④ 如何在无法验证的世界里生活。本节经网络逐条核实。
- F. H. Knight (1921).《Risk, Uncertainty and Profit》. Houghton Mifflin. [②④] 奈特在此划出经典区分:可量化、可投保的「风险」,与无法赋以概率的「不确定性」,真正的利润正源于后者。本章谈「彻底的不确定性」时,这一区分是源头,它提醒读者,许多有后果的决策根本没有概率分布可依。
- J. M. Keynes (1921).《A Treatise on Probability》. Macmillan. [②③] 凯恩斯在这部早期著作里发展了一种逻辑概率观,并引入「证据权重」的概念:我们对某一概率判断本身的把握,会随证据多寡而变。它为本章「标定信念」一脉提供了哲学根基,说明概率数字之外还有一层对自身知识状态的老实。
- J. M. Keynes (1937). 「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51(2), 209-223. [②④] 这篇为《通论》辩护的文章里,凯恩斯坦言对许多未来之事「我们就是不知道」,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可形成可算的概率。它把根本不确定性摆到经济行为的中心,是本章主张「在测不出的真相前照样行动」的重要先声。
- F. A. Hayek (1945). 「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35(4), 519-530. [②③④] 哈耶克指出,社会运转所需的知识从不集中于任何一处,而是分散在无数个体手中、且多为局部而隐默的。这篇文章关乎有限主体如何在不掌握全局的情形下仍能协调行动,与本章「没人能验明全貌却仍要决策」的处境直接呼应。
- P. E. Meehl (1954).《Clinical versus Statistical Prediction: A Theoretical Analysis and a Review of the Evidence》.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②④] 米尔系统比较了专家的临床判断与简单统计模型的预测表现,结论是后者往往不逊于甚至胜过前者。这一发现是本章讨论专家直觉的起点,它逼人正视:直觉的可信度需要经验检验,而非想当然。
- H. A. Simon (1955). 「A Behavioral Model of Rational Choic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69(1), 99-118. [②④] 西蒙在此提出「有限理性」:现实中的决策者算力、信息和时间都有限,于是「满意即止」地选取够好的方案,而非穷举最优。这正是本书全部论证的人类学前提,本章关于「适合有限存在者的认识论」由此立足。
- H. A. Simon (1956). 「Rational Choice and the Structure of the Environment」. Psychological Review, 63(2), 129-138. [②④] 这篇姊妹篇强调,理性的形态取决于决策者所处环境的结构,简单的决策规则之所以管用,是因为它们契合了环境。本章谈吉仁泽的「生态理性」时,其思想根脉可上溯至此。
- M. Polanyi (1958).《Personal Knowledge: Towards a Post-Critical Philosophy》. Routledge & Kegan Paul. [①③④] 波兰尼论证一切「知道」都含有难以言传的默会成分,知者必然投入一份超出可证范围的个人托付,纯粹客观、无主体的知识只是幻象。本章引此说明:即便最严肃的求知,也无法摆脱不可完全验证的个人成分。
- W. James (1897).《The Will to Believe and Other Essays in Popular Philosophy》. Longmans, Green. [③④] 詹姆斯主张,面对那些证据不足却又必须表态、且关乎切身的抉择,选择相信并据以行动是正当的,而非思想上的轻率。本章借此说明:在神谕不回话之前下注,可以是负责任的,而不是认识论上的失格。
- J. Dewey (1929).《The Quest for Certainty: A Study of the Relation of Knowledge and Action》. Minton, Balch & Company. [③④] 杜威把人类对确定性的执着诊断为一种逃避:知识的真正功能是引导行动、改造处境,而非提供一劳永逸的保险。这本书几乎是本章的题眼,书名本身即点破了全书要破除的那个幻想。
- A. Tversky & D. Kahneman (1974). 「Judgment under Uncertainty: Heuristics and Biases」. Science, 185(4157), 1124-1131. [②④] 这篇奠基之作揭示,人在不确定下的判断依赖少数启发式(代表性、可得性、锚定),它们多数时候够用,却也会系统性地偏离概率法则。本章谈直觉的可靠与不可靠时,它提供了「直觉会犯有规律的错」这一关键背景。
- R. M. Dawes (1979). 「The Robust Beauty of Improper Linear Models in Decision Making」. American Psychologist, 34(7), 571-582. [②④] 道斯证明,即便权重随意设定的简单线性模型,预测也常胜过专家判断,因为它一致地利用了有效线索、不受人类临场波动干扰。它延续了米尔的发现,是本章「简单规则为何稳健」一节的直接支撑。
- D. A. Schön (1983).《The Reflective Practitioner: How Professionals Think in Action》. Basic Books. [③④] 舍恩提出「在行动中反思」:熟练的专业者并不靠套用既定理论,而是在实践当下与情境对话、即时调整。本章引此刻画专长的另一面,说明在反馈充分的实践里,可靠的判断如何生成。
- H. L. Dreyfus & S. E. Dreyfus (1986).《Mind over Machine: The Power of Human Intuition and Expertise in the Era of the Computer》. Free Press. [④] 德雷福斯兄弟提出从新手到专家的技能习得阶段论,认为高阶专长的标志是越过显式规则、转为整体性的情境直觉。本章借此说明专长的成熟形态不是更会算,而是更会看,这也为「直觉是被打磨出来的能力」张本。
- K. A. Ericsson, R. Th. Krampe & C. Tesch-Römer (1993). 「The Role of Deliberate Practice in the Acquisition of Expert Performance」. Psychological Review, 100(3), 363-406. [②④] 这篇研究主张,造就卓越表现的关键不是单纯的经验累积,而是「刻意练习」,即有明确目标、即时反馈、不断逼近能力边缘的费力训练。本章用它支撑一个要点:可靠的直觉来自反馈的反复打磨,而非时间的自然沉淀。
- G. Gigerenzer & D. G. Goldstein (1996). 「Reasoning the Fast and Frugal Way: Models of Bounded Rationality」. Psychological Review, 103(4), 650-669. [②④] 两位作者展示,像「认出哪个就选哪个」这类快而省的简单启发式,在合适环境里能匹敌甚至超过复杂的统计推断。本章谈「简单规则为何管用」时,这是直接证据,说明少即是多取决于规则与环境的契合。
- G. Klein (1998).《Sources of Power: How People Make Decisions》. MIT Press. [②④] 克莱因通过对消防员、护士等实战者的田野研究,提出「自然主义决策」:专家常不比较选项,而是凭模式识别迅速认出当下属于哪类情境、该怎么办。本章引此呈现专家直觉可信的一面,与统计模型派形成互补。
- R. M. Hogarth (2001).《Educating Intuit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②④] 霍格思追问直觉从何而来,区分了「友善」与「险恶」的学习环境:反馈准确及时的环境会培养出好直觉,反馈误导或缺失的环境则养出坏直觉。这与本章「直觉是否可信取决于环境」的核心判断高度一致。
- G. Gigerenzer & R. Selten (Eds.) (2001).《Bounded Rationality: The Adaptive Toolbox》. MIT Press. [②④] 这部文集把有限理性重述为一套「适应性工具箱」:心智备有多种简单启发式,因情境取用,而非追求全局最优。本章谈生态理性时,它提供了系统化的框架,把零散的启发式研究收束为一种理性观。
- G. Klein (2004).《The Power of Intuition: How to Use Your Gut Feelings to Make Better Decisions at Work》. Currency. [④] 这本面向实践者的书把克莱因的研究化为可操作的训练:如何积累经验、复盘决策、磨砺并审视自己的直觉。对本章而言,它说明标定良好的直觉不仅可被研究,也可被有意识地培养。
- P. E. Tetlock (2005).《Expert Political Judgment: How Good Is It? How Can We Know?》.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①②④] 特洛克历经多年追踪大量专家的政治与经济预测,发现其总体准确度堪忧,且越自信、越爱讲大叙事的「刺猬型」专家往往越不准。本章引此既敲打专家的过度自信,也为「预测能力可以被检验、被训练」埋下伏笔。
- G. Gigerenzer (2007).《Gut Feelings: The Intelligence of the Unconscious》. Viking. [④] 这是吉仁泽面向大众阐释其研究的一本书:直觉并非非理性的冲动,而是无意识地运用了适应环境的简单经验法则,常常又快又准。本章用它支撑「直觉是一种生态理性」的看法。
- N. N. Taleb (2007).《The Black Swan: The Impact of the Highly Improbable》. Random House. [④] 塔勒布论述那些罕见、难以预测却影响巨大的「黑天鹅」事件,警告人们事后总爱为其编造解释、事前却系统性地低估其可能。本章借此说明:与其追求精确预测,不如为不可预测之事布局,这呼应了后文的稳健与反脆弱主张。
- D. Kahneman & G. Klein (2009). 「Conditions for Intuitive Expertise: A Failure to Disagree」. American Psychologist, 64(6), 515-526. [②④] 分属「直觉多有偏误」与「专家直觉可靠」两派的两位学者,在这篇罕见的对话里达成共识:直觉是否可信取决于环境,规律稳定、反馈充分的环境里它可学可信,低效度、充满噪声的环境里它就是自欺。本章把这视为最持平的综合,是整节认识论的支点。
- D. Kahneman (2011).《Thinking, Fast and Slow》.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②④] 卡尼曼以「系统一」的快直觉与「系统二」的慢推理为框架,总结了数十年关于判断偏误的研究。本章借它把专家直觉放回认知机制的全景中,提醒读者直觉既是能力之源,也是偏误之源。
- N. N. Taleb (2012).《Antifragile: Things That Gain from Disorder》. Random House. [④] 塔勒布提出「反脆弱」:超越仅仅抗压的稳健,有些系统能从波动、压力与意外中获益。本章引此给出在根本不确定下行动的正面策略,即布置好让自己从不可预测中受益而非受损的结构。
- P. E. Tetlock & D. Gardner (2015).《Superforecasting: The Art and Science of Prediction》. Crown. [①④] 本书报告「优秀判断力计划」的发现:少数「超级预测者」的准确度持续高于常人,靠的不是天赋,而是一套可学的习惯,多角度取证、小步更新、严苛复盘。本章引此说明标定本身可以被训练,预测是一门可改进的手艺。
- R. Hertwig & C. Engel (2016). 「Homo Ignorans: Deliberately Choosing Not to Know」.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1(3), 359-372. [②④] 两位作者梳理人们何以及如何主动选择不去知道某些信息,论证「刻意的无知」常常是理性的应对,而非认知缺陷。本章用它支持一个反直觉的要点:有时不查、不知,恰恰是好的决策姿态。
- J. Kay & M. King (2020).《Radical Uncertainty: Decision-Making Beyond the Numbers》. W. W. Norton. [②④] 凯与金接续奈特和凯恩斯,批评把一切不确定都强行塞进概率模型的做法,主张面对「彻底的不确定性」时应转而追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靠叙事与稳健的判断行动。本书是本章「彻底的不确定性」一语的直接出处,也是其总论调的当代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