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摊平的诱惑
论点:五种处境表面上都是「我无法检验」,人们因而很想把不可验证性当作一个问题,并为之配上一个解法。就问题而言,这是错误的;就应对而言,它却指向了正确的东西。
第 2 章用了整整一章的篇幅,把不可验证性区分为五种处境。第 3 章又表明,应对这些处境的对策彼此相似。将这两点合在一起,一个念头几乎必然会产生,而且极具诱惑力:既然它们都带有「我无法检验」这一共同特征,应对的办法又大同小异,何不就此宣布:不可验证性只是一个问题,可以用一个统一的解法来应对?
本章要完成两项工作:首先指出这一念头错在何处,其次说明它在无意之中触及了什么正确的东西,并由此为全书确立一条举证责任(burden of proof)。
摊平错在何处
所谓摊平(flatten),就是把五种结构不同的处境强行压缩为一种。它的代价,第 2 章已经预先展示过。
把不可判定(undecidable)当作预算问题,以为「多投入一些算力就行」,这是错误的。停机问题(halting problem)的症结不在于计算太慢,而在于那个算法并不存在;再快的机器,也造不出一个不存在的程序。
把对抗性的缺口当作单纯的可观测缺口,以为「我只是还没看清它」,这一错误更为危险。另一方的系统会根据你的看法调整自身:你看得越清楚,它就躲得越巧妙。这是一场博弈,而不是一次测量。垃圾邮件过滤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依据当下垃圾邮件的特征训练出一个分类器之后,发信方随即改写措辞、更换域名、插入乱码,以绕过它。谁若把这当作静态的识别问题,试图用只训练一次的模型来解决,谁就永远慢人一步。
把难解(intractable)当作不可判定,就会过早放弃一个本可以近似求解、可以按平均情形处理的问题;反过来,把不可判定当作难解,就会面对一堵逻辑之墙,无休止地投入算力。每一种错认,都会导致选错工具,并付出真实的代价。病灶一旦诊断错误,再好的药也会变成毒药。
因此,就「问题」而言,摊平是错误的,五种处境必须分别对待。这是第 2 章以一整章的篇幅换来的结论,不能在此轻易放弃。
摊平中的合理成分
然而,这一念头包含着一个真确的内核。它在「问题」上错了,在「应对」上却无意间触及了真相。
本书的命题,就是要把这一内核从错误中剥离出来,并以非常审慎的方式加以表述:
不可验证性的来源千差万别,但有限主体(bounded actor)被逼出来的应对,一再收敛到同一小组对策上。
这一表述的克制值得注意。它并不说「这些问题是同一个问题」:那是摊平,是错误的,任何一个领域的专家读到这里都会弃书不读。它所主张的是另一件更强、也更站得住脚的事:问题各不相同,应对却彼此押韵。全书要交出的,是一张「同一种对策在不同领域术语下的对照表」,以及一个解释:为什么收敛到的恰好是这几种对策。
本书必须承担的举证责任
论述至此,最大的风险也随之显现。人天生偏爱类比。莱考夫与约翰逊14向我们表明,连日常语言都是以隐喻为骨架搭建起来的;根特纳6、霍利约克9、巴尔塔7等人则研究了类比何时成立、何时只是好看。然而,正因为类比如此顺手,它也最容易误导人。漂亮的跨领域类比,往往什么也证明不了。最现成的反面例子,是霍夫施塔特《哥德尔、艾舍尔、巴赫》1一类的写法:跨领域的呼应写得令人目眩神迷,却常被批评为「终究只是类比」,经不起追问。
更扎实的教训来自幂律(power law)研究的热潮。许多系统被宣称服从同一条幂律、共享同一种深层机制,听起来极为统一。然而,一旦采用克劳塞特、沙利齐与纽曼252009 年提出的那种严格统计方法加以检验,大量所谓的「幂律」便站不住脚。他们重新审视了二十余个被广泛宣称服从幂律的真实数据集,能够稳稳通过检验的寥寥无几;多数数据集无法排除对数正态(log-normal)等其他分布,而这些分布的拟合效果同样好,甚至更好。斯坦普夫与波特262012 年的文章「关于幂律的若干真相」说得十分直白:看起来像,不等于是。
因此,本书必须为自己设定一条铁律:任何被宣称的收敛,都必须被证明不只是类比。
何谓「不只是类比」?科学哲学中已有现成的标准。一个跨领域的映射若要算作实质性的,就必须是结构保持(structure-preserving)的:不仅表面相似,而且机制对应、失效方式对应、权衡也对应。根特纳6的结构映射(structure-mapping)理论,以及巴尔塔7对类比论证(analogical argument)的评估,所提供的就是这套标准。此外还有一条更为严格的判据,即稳健性(robustness):一个结论如果能够从多条相互独立的路径反复导出,就更为可信。这一思想来自稳健性分析(robustness analysis),其发展始于莱文斯17,继而有维姆萨特18与韦斯伯格19的推进。
安德森5「多者异也」(More Is Different)的论断、福多27关于「特殊科学」(special sciences)的论证,以及卡特赖特28的《斑驳的世界》都表明,跨层次的真实模式确实存在,但它们是挣得的,而不是宣布出来的。博克斯33的名言始终悬于头顶:所有模型都是错的,有些是有用的。本书所要争取的,是「有用,且其用处经得起检验」,而不是「优雅得令人忘记检验」。
落实到操作层面,这条铁律意味着,第三部每抽离出一种对策、每进行一次跨领域的并置,都必须追问:这一迁移是实质性的(机制相同、失效方式相同、权衡相同),还是仅仅是一个漂亮的比喻?只有经得起这番追问,那张对照表才能成立;否则,它就只是一本好看的散文。第 13 章将尝试把这种收敛建立在一个共同的底层结构之上(风险与信息的分解),但那是一张有待兑现的期票,需要接受检验,而不能预先假定。第 14 章则将正面回答:这究竟是一条定律,还是一个很强的经验模式。
小结:第二部的次序
既然不能先宣布收敛、再挑选几个例子凑数,唯一可靠的检验办法,就是进入真实的领域,考察那些做得好的人究竟做了什么。应当让对策从案例中自行生长出来,而不是预先设定对策,再拿案例去套。
这也解释了本书为何把具体场景(第二部)置于对策的系统论述(第三部)之前。先抽象、后举例,会显得武断,也浪费了案例本应具有的说服力。因此,第二部并不急于命名。它让各种对策嵌在各自的领域之中,彼此交织地出现,表面上显得杂乱一些;到了第三部,才把每一种对策从其所属语境中抽离出来,剥除领域术语,并予以命名。先归纳,后命名。
第二部将进入四个具体场景:一位揣摩用户心思的设计者,一个被放出去自行其是的智能体,一位对着黎曼假设撞墙的数学家,一个看不见自己的庞大组织。它们所面对的不可验证性,分别来自五种处境中不同的几种。下面就来考察,在神谕始终没有降临的时候,他们各自采取了怎样的办法。
参考文献
落足点:① 历史上科学家的判断 ② 理论上被研究过的东西 ③ 科学如何进展 ④ 如何在无法验证的世界里生活。本节经网络逐条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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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Gentner, K. J. Holyoak & B. N. Kokinov (Eds.) (2001).《The Analogical Mind: Perspectives from Cognitive Science》. MIT Press. doi:10.7551/mitpress/1251.001.0001 [②] 这本文集汇集认知科学各路对类比的研究,从计算模型到发展心理到神经机制,系统呈现「类比何时为真、何时只是好看」的研究版图。它是本章关于类比研究脉络的总览性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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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Hofstadter & E. Sander (2013).《Surfaces and Essences: Analogy as the Fuel and Fire of Thinking》. Basic Books. Google Books [②] 霍夫施塔特与桑德主张类比是思维的核心引擎,连最基本的范畴化与概念形成都是不断进行的类比。本书把类比的地位推到极致,恰好与本章的警惕形成张力:类比无处不在,正因此更需要一套判据来分辨哪些迁移是实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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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 Lakoff & M. Johnson (1980).《Metaphors We Live B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Google Books [②] 莱考夫与约翰逊论证隐喻不只是修辞,而是人类概念系统的结构本身,连「时间是金钱」这类日常表达都暗藏成体系的隐喻。本章引它来说明类比与隐喻深植于人类思维,正因如此才更需对其可靠性保持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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